[All.Things.Bright.And.Beautiful]

凝视世界是为了看不到自己。


« 上一篇: 午夜场之形而下乐趣 下一篇: Classic View »
@ 2008-03-07 16:02

按:买了书,才知道先前看的盛世恋是伪本。辛苦花了四五个小时重录入校对。但请不要轻易转载,转载也请不要截头去尾乱加涂抹。如有错误欢迎纠正~

盛世戀
——黃碧雲 (录入:joyshadows)
趙眉初見方國楚的時候,是一個秋日的下午。不知道是因為微揚的秋色,還是他稍僂的背影,抑或是他辦公室書架上過了時的硬皮書,熏出來那種陳舊的氣息,她記得那是個秋日的下午,清清楚楚。
她輕輕扶著門,他背著她,伏在打字機上,的的達達,她看不見他。她突然停下來,象戲子行將出場,預知臺上廝殺熱鬧,便停下來,吸一口大氣,再迎上去。
[我叫趙眉,是你的學生。]
他沒有停下來,繼續打字,邊說:[哦。朱先生可沒告訴我是個說國語的。]
趙眉沉默下來,沒有解釋她是新移民,來自東北瀋陽市。她來了香港好幾年,很吃力的學著英文與開放思想,本科主修選了社會學。雖然她熟讀馬列,卻沒念過西方的社會學,朱先生也瞭解她的困難,對她的要求並不嚴格,給她打了兩學期的A,進了研究院,又讓她當助教。趙眉正煩惱著論文的題目,一心指望與朱先生商量,朱先生卻發現得了肺病,要告一學年的假,把趙眉介紹給方國楚:方是七十年代香港社會運動的活躍分子,又是加州柏克萊的畢業生,算是掌握了社會運動的理論與實踐。趙眉一揚眉,眼前盡是漫天的紅海紅書,她才幾歲,夾在人當中喊[革命無罪,造反有理]……。她不明白香港跟美國這些安樂的地方何以有怎樣的社會運動,因為中國實在太精彩。
[你有了大綱沒有?導修課的課程表呢?]還是沒轉過身,一直在打字,趙眉倚著門框,突然感到非常委屈。方國楚算是什麼。
他在敲,拍拍,達,拍,愈打愈慢。他以為她走了吧;趙眉就這樣站在一個陌生男子門口,在考慮應該說[我走了,不跟你做題目],[對不起,惹你麻煩],還是[大綱和課程表都沒有,因為原先朱先生會幫我],但結果她什麼也沒有說,轉身便離去。
[喂,我這裡有一份書單,課程表,拿去,看了再來找我。]他快步追她,她看他。這方國楚,三十四、五年紀,眉目還清秀,神情疲憊,他把一疊A4紙塞入她手中,又回到辦公室,背著門,敲著打字機,沒有關門,趙眉一看手中的書單,猝然一驚,回頭找他,站在他背後說:[方先生,我沒有讀過亞爾杜塞爾]他一皺眉,說,[唉,你怎念社會學,不如去念家政。]趙眉一動不動的望他,不言不語,只望她。方國楚見到她雙目,真伶俐,一黑一白,不染紅塵。方國楚心裡想,[老朱立心不良。]口裡說:[他是一個極其優秀的共產黨員。你應該讀他的獄中手記,非常動人。]
自此趙眉的工作時間由早上九時至晚上十一時,由亞爾杜塞爾,馬古斯讀起。讀得兩眼昏花,咬咬唇,卻從沒有一句怨言,正如當年因已經與父親離異再嫁的母親而申請來港,到港後發覺母親嫁的是一個蹩腳的男人,她就毫不猶疑地離開了這個家,咬著牙,在便利店、工廠、酒樓熬生活,一樣念大學,一樣儀容整潔,自愛自重。她不覺得埋怨有什麼用,所以她跟方國楚,很少話,只是接過書單,交他讀書報告。她不熟悉西方人的思維方法。時常在圖書館急得直流淚。她下定決心,從柏拉圖、亞裡斯多德入手,一段日子下來,竟也豁然開朗,她卻時常沉靜無話,方國楚實在不大覺得她的存在。趙眉後來做了一份論文大綱,討論到後工業社會主義與中國社會主義的參照,方國楚方刮目相看,原來趙眉也是個用功的學生。
學期最後一課,是一個溫暖的冬日早晨。趙眉覺得香港的冬天從來不冷,因此穿了無袖的大玫瑰花毛衣,很破例的搽了點薔薇色口紅,就坐在第一排座位上。趙眉很難解釋大玫瑰花無袖毛衣與薔薇色口紅的原因,她不認為是一種誘惑。他也不願意認為是一種誘惑,但令他無心講課。他在講加州柏克萊的民權示威,警察毆打學生的小故事。趙眉直起身來,對[民權]她感到了陌生,但又起了尊敬的心情。在中國,成千上萬的人死去……血流成河……高帽在空中飄揚……美麗的紅領巾如血……就從來都沒有人提到[民權]。方國楚提起了往事,突然激動起來,又講到香港反殖保釣示威中他被捕的故事。他覺得他是只講給她聽的,她也覺得他只是講給她聽的,其他人都變了陪客。趙眉笑了。          
下課的時侯,趙眉沒有動,只是輕輕的掩著自己的心。方國楚把書本收拾了一次又一次,正在不知如何是好。這當兒突然闖進了一個周祖兒,一身蜜糖色的皮膚,穿著運動裝,還束著一條鮮紅的運動頭帶。向趙眉裂嘴笑。趙眉不禁苦笑,這學生,導修課從不準備,上課卻仗一點小聰明,占著所有的時間發言,趙眉拿他沒法。周祖兒說:[趙小姐,多謝教導,請你吃飯好不好?]趙眉低頭,正猶疑間,方國楚插嘴說:[趙眉小姐有事與我相談,你下次再來吧。]趙眉訝然抬了頭。周祖兒打量他倆,方對趙眉說:[我再找你。]隨手關了門,邊走邊踢走廊,腳步啪啪作響,課室內沉靜而陰涼。方國楚忽然起了怯意,小心翼翼的道:[吃飯吧。]趙眉笑:[飯當然要吃的]又打量方國楚,道:[再見。我下次什麼時候見你。]說話令大家都很驚異。趙眉心裡踏了個空,方國楚不敢留她,只目送她轉身,輕輕掩上門,甚至聽不見她的腳步聲。他心裡若有所失。
趙眉也不明白自己為何要拒絕他,整個下午失了神,在圖書館裡老看一頁書——看不下去。晚上獨自去吃晚飯,一顆心仍然懸疑不定,也就叫了一瓶啤酒,在研究生宿舍的飯堂外喝著。天色漸暗而寒冷。趙眉打起顫來,卻看到了方國楚,正在快關門的飯堂買叉燒。趙眉嚇得啤酒也險些湧上來。
方國楚閒目四顧,等著叉燒,自己回去伴啤酒,忽然看到了趙眉,心裡也是一驚。三十多歲的人了,還會心跳。他想起來下午的一幕,狠下心,垂著頭不理她。再抬起頭來,座椅已經空了。方國楚又暗自怨艾後悔。
學期完畢,趙眉忽然覺得聖誕假期太長。她不知是思念方國楚給她的功課,還是他的人。三番四次,她走過他的辦公室,總禁不住停下來,但不見他。因此,趙眉放著膽子,養成每天到他辦公室看一看的習慣。趙眉就這樣看一看,靠著門,好象靠著一個人一樣。直到一天她碰到他。
方國楚原來長得比她高這許多。他低著頭,笑說,[怎麼天天來?我在對面的閱報室見到你呢。]趙眉滿面通紅。他走近一點,說:[既然來了,就不要走。]趙眉發覺她稍為前傾便可走進他的懷抱。她退後一步。方國楚依舊笑容滿面,他沒有逼上前去,因為沒有這樣的必要。
他為她準備了下午茶,因為方國楚的宿舍都是英式建築,大白木框落地窗,牆上爬著紫藤花,陽光細細,趙眉知道這全然是英國式陰謀:他的客廳這樣乾淨整潔,地氈上還放著一雙簇新的繡花絲質睡拖,趙眉看著分外驚心,有點後悔,何以要到他家來喝下午茶。
但他只給她看一點舊照片,他留著一張他被捕時的剪報,他舉著手,正在呼喊,一雙手拷正要把他的手拖下來,他用紅筆把自己圈著,向趙眉說:[這就是方國楚。香港七十年代最紅的造反派。你看,象不象?]趙眉想說:[你老多了。]但她沒有說,只是伸手,碰一下他的臉,他順勢捉著她,她說:[我可否再要一杯奶茶。]他去的時候,把睡拖踢翻了。趙眉脫掉鞋子,赤腳在地氈上摩摩擦擦,但覺又熱又癢,他回來的時候,她穿上那雙鵝黃繡大朵粉紅鬱金香睡拖。趙眉始終沒有喝那杯奶茶,待她再穿好衣服,回到客廳,奶茶已經冷透,她不由打個冷顫,方國楚便緊緊的抱她,他從來未曾想像過,她可以是一個這樣熱情的女人。在他身體上留這許多細密的半月指痕。
一直到假期完畢,方國楚一直沒找過趙眉,他唯恐她是那種舊式女人,一旦與她發生肉體關係後便緊緊不放,下學期她還是他的學生,這樣的麻煩他惹不起。但他還是天天在閱報室眺望,期待著趙眉高挑單薄的身子。他懷念她身體的冰涼冷靜,如水。她沒有出現,方國楚忽然很強烈的想要她。
再見趙眉的時候,方國楚發覺趙眉把發剪了,那雙眼睛便分外分明,她叫他:“方先生。”然後交給他一篇小型論文,沒有別的話。便轉身離去。她只是回頭看他一眼,如果方國楚要愛這個女人的靈魂的話,他一定會愛上這麼一雙溫柔而又堅定的眼睛,但他現在還沒有決定,也不覺得對任何女人有下決定的必要。
下學期沒有導論課,趙眉只是一個星期來找他一次,他給她書目,她給他報告,二人都是默默的交換紙張。趙眉的功課做得很詳盡,參考書目竟然有八六年出版的作品,害得方國楚也得急起直追.他不由有點怨氣,無端端的背一個大包袱,工作上,精神上的。
趙眉這樣來來去去,好象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,連方國楚也疑心自己根本沒碰過她,這天趙眉說找不到Stuart Hall的文章,方國楚便說:[到我家裡來拿。]趙眉低頭不語。方國楚此時才肯定,他碰過她的。他伸手去碰她的肩。她躲開,說:[麻煩你下次把書拿到辦公室來吧。]方國楚把手伸著,一時不知進退,不由問:[為什麼?]語一出口,他便後悔,但也是沒辦法。趙眉只是瞅他,一雙眼睛,溫柔肯定。好一會,她略一側身,說:[謝謝。]便掩門而去。
他開門追她,發覺她和一個蜜色皮膚,背著球拍的男子並走,方國楚不禁咬牙切齒,他怎可能不得到她。
方國楚發起狠,翌日極早到宿舍找她,但她沒有應鈴,方國楚又不好在學生宿舍流連,唯恐學生認得他,只好裝模作樣,戴雙大墨鏡,在大門看報,嚴冬時分,方國楚還是等得渾身發熱。他要她,要她冰涼的身體,惟獨如是,才能平息他的不安。
太陽盡起,趙眉杳無蹤影。方國楚脫下眼鏡,第一次覺得有點悵然,他才發覺,他老早已忘記悵然這滋味……上一次,可能是他發現以前的學運戰友小超跑去拍攪笑電影,他竄紅了……他有點悵然。如今,一切都平復,大學是最容易令人平復的地方……方國楚重新戴回墨鏡:這又與他何干。
此時趙眉穿著一套粉紅色運動裝,背著球拍,又和那男學生自晨光中走來,方國楚幾乎感到趙眉微騷的汗氣,他不咬暗牙,她和他始終沒有流過一滴汗,那樣冰涼。但她和那小子打球,流汗……方國楚驀然驚起,揪著那小子,突然又想起,現在自己已經是教師,就更生氣,憋得滿臉通紅,轉身就走,趙眉匆匆丟下祖兒,追著方國楚:[是我,是我。]方國楚聽得她語無倫次的叫他,心裡忽然充滿喜悅。
二人在車中都沒話說,方國楚伸手去握著趙眉的手。趙眉稍一掙紮,方國楚便愈纏繞。趙眉便半推半就,不望他,但渾身都感到他的存在。趙眉看那窗外景物,有點惶惑, 他愛她,他不愛她;他愛她,他把她只視作任問一個床上的女人;他不愛她,他卻找她要她……他愛她不愛她。他想過沒有。此時車子霎然急刹,原來前面的小貨車與一輛計程車相撞。小貨車不知怎的,尾巴倒翹,就向著趙眉,車頭玻璃都碎了。司機是個二十多歲的小夥子,伏在駕駛盤上,睡著一般,發上粘幾滴血,顏色極舞臺化。方國楚按一按號,說:[倒楣,不知要阻多久。]那小夥子尚掙紮一下,又伏下,露出了白骨森森的手,在陽光下,那白骨極潔淨。塞著的車子都很安靜,員警沒來,大家都很平靜,繞著這白骨,等什麼,待什麼。方國楚緊緊的握一下趙眉,趙眉靠著車窗,窗子冰涼,無人氣。她不由得呼一口氣,讓窗子起一層霧,好證明自己是活著的,半晌,方國楚說:“說所有救護人員會在六分鐘內到達意外現場,簡直是世界最大的謊話。”趙眉還禁不住看著那白骨。她以為自己在作一個明亮的噩夢——白骨之前,何事不煙消雲散。方國楚忽然說:“不,那只是第三大謊話。” ——生命何其短暫,相逢何其稀罕,千思萬想,在這白骨之前,都是一場虛話——方國楚說:[第二大謊話是:我愛你。我只愛你一個。]—— 虛話與否都不重要,在白骨之前,或許最固執之人也會甘願受騙 ——方國楚轉過身來,一手靠著駕駛盤,笑說:[你要不要聽世界最大的謊話?]趙眉始終看著那白骨森森的手,擱著駕駛盤上——她什麼也無所謂了,方國楚說:[你和我結婚,好嗎?]趙眉輕輕握著自己的手,感到血與肉——不外是血肉之軀。或許就是這樣。婚姻。有什麼關係呢,此身不外是血肉。她說:[好。]她始終沒有轉頭來看他。
他們舉行極簡單的結婚儀式,趙眉只給她在瀋陽的父親寄了一張卡,連回郵地址也沒有寫。母親她甚至沒有通知。方國楚家人都在大陸,只有一個大哥,可惜在美國念了八年博土還沒拿到學位,倒是藉這個機會,趙眉見到了方國楚所謂戰友,一個在加州柏克萊,幾個一起攪中文運動、保釣,如今各歸各位,一個開制衣廠,專門專門吊香港工人的鹽水,盜用中國大陸的成衣配額,一個是職業賭徒,寫馬評,一個當了壓力團體領袖,有群眾有記者便有他,聲音最大,而消失得最快。他們都是聰明人,喝了點酒,老在自嘲,一個是發改革開放國難財的愛國商人,一個是擅用資本主義弱點的揾錢高手,一個是[民主救星]。他們在賭SHOWHAND,愈賭愈大,邊賭邊要操。趙眉靠著牆,離得他們遠遠的,她覺得不該如此,但又說不出不應該的原因。原來對他們不應有浪漫的要求。
夜闌靜,方國楚已爛醉。趙眉洗髮沫浴,換上蓮花綿質睡袍。靠著床,不想睡也不想醒。月沉星落,方國楚轉過身,有點意識,便要來拉趙眉。連她的衣服他也沒功夫脫,趙眉一動不動,才三、兩下功夫,方國楚便發洩了盡。趙眉任由溫熱的精液緩緩流下,如淚。趙眉手腳都極疼痛:她恨不得斷絕自己的身子。方國楚便轉身扯著鼻鼾,趙眉收拾被枕,到客房去睡,渾身肌肉都作痛,便把窗簾拉得密密的。她在夜裡,啪嗒的眨著眼,或許已天明,她也不想知道。
翌晨趙眉醒來,猶不知身在何處。只是床邊放著早餐盤子,水晶冷水瓶還插著一大束百合,趙眉拿著百合花,一口一口的吃著花瓣,原來花美,味極苦。方國楚大概聽得聲響。先敲門。沒待回答趙眉便推門進來。見得她如此,只是抱她。趙眉身子一軟,險些流下淚來,方國楚說:[對不起。]趙眉一咬牙,臉上一樣好眉好目,說,[我做妻子的責任。]方國楚把頭埋在趙眉胸前,趙眉猶疑一會,才伸手撫他的頭,發覺他很多白髮——歲月多憂,何苦相熬。
自是趙眉待他.竟是客客氣氣,管叫他[方先生],晚上吻他的額,說[晚安],然後鎖上客房的門——她始終沒有原諒他。方國楚買了首飾、衣服、花朵,她欣然接受,說[謝謝],吻他的臉;但始終鎖上客房的門。方國楚不禁心煩意亂,下課的時候自家兒到飯堂喝一瓶大啤酒,滿面通紅的回家,倒頭便睡。趙眉仍維持每天在圖書館工作到十一時的習慣,只是功課沒再給他改。有時方國楚夜半醒來,見趙眉的房間緊緊的,關著漆黑漆黑,他便自己看電視,吃叉燒,再喝一瓶啤酒——也不明白他為什麼要結婚。而且他發覺他和一個麻煩得最一絲不苟的女人結了婚。
趙眉在黑暗中,客廳的動靜都聽得清清楚楚:他打呵欠,他扯鼻鼾;三番四次趙眉都想出來看他,但始終按捺著自己:他從來沒愛過她,就讓他得不到她。直到一夜趙眉發覺方國楚不再在客廳睡 她方進方國楚的睡房找他。但他睡得真死,連她來了他也不曉得。翌晨她起床工作他還在睡;或許她在與不在對他來說已不那麼重要。趙眉只是心涼,罷了,夫妻也不外如是。方國楚是喜歡睡覺,是貨真價實那種睡覺:蒙頭大睡。趙眉方曉,夫妻同床共被,亦可無恩無愛。
自此方國楚與趙眉結為夫婦,方國楚依然喜歡睡覺,趙眉依舊早上起來工作。有時候他們作愛,有時候不。趙眉本來就不好話,現今更無話可說。一個月下來,方國楚覺得光景無聊,竟漸漸發起胖來。真的,學運攪過了,博士學位拿過了,教職謀到手,三年拼命做研究的試用期也過了。現在……連婚也結了,方國楚更是是百無聊賴,唯一可做的便是發胖,下課的時候喝一瓶大啤酒。方國楚想,或許應該生一個兒子,但那不是他的責任。
趙眉自己吃著避孕藥。她本來就瘦削,不知怎的,愈吃藥她便愈單薄。一天趙眉獨自坐在黃昏的飯堂裡,瞪著小藥丸——她也不明白她為什麼要結婚,而且她還比方國楚多這一種麻煩。飯堂忽然一陣擾嚷,一群學生茶呀咖啡呀的亂嚷。趙眉一皺眉,赫然發覺周祖兒也在其中。她結婚後他就一直沒找過她。多時不見,他愈發眉目清秀,穿著寬寬的球衣,初春時分,他半隻肩膀裸露著。趙眉發覺自己久久不曾運動了:方國楚正是不再運動的人——思想與肉體都如是。趙眉黯然,不覺低下頭來。
[趙眉,好久不見,你瘦多了,人人結了婚都趕著發胖,唯獨你喜歡瘦。]那周祖兒一把斜倚著桌子,側著臉看趙眉,趙眉不覺臉紅耳熱:把小藥丸握得緊緊的。“不要緊,你還是很美麗。”周祖兒湊近一點,趙眉又看見他半露的肩膀:[瘦瘦的,象只雞。]趙眉忍俊不禁。
趙眉就隨著他們大夥下山看電影,周祖兒把她介紹給大夥,一直伴著她。趙眉反正不多言語,大夥很快便忘記要與她生分。她只是存在。看完電影他們去港澳碼頭吃東西。燈火輝煌,人影幢幢,趙眉不禁輕輕捏著祖兒的肩:熱鬧何其虛浮。他們一行五、六人,都是一、二年級生,正在交換購物經驗。有個女的,極豔麗,趙眉看著眼熟,原來她在電視臺兼職做新聞報導員,叫陳玉,發了薪,她請客。祖兒教人家游泳,也發了薪,他請喝酒。他們幾乎人人部有兼職,如今的學生真精利,那有窮書生,那陳玉問:[你當什麼兼職?]趙眉說:[我當太太。]她不禁問:[什麼?做家務?]趙眉答:[不,不用做家務,只做房間服務。]祖兒把話題岔了開去,趙眉只覺他把她抱得更緊。趙眉也任他去,雖說是被動,趙眉不由得不承認。與方國楚相比,任何年輕的男子都是一個誘惑。
飯後他們還到中環去跳舞,趙眉喝了酒,更覺吵得頭昏腦脹,燈光一藍一紫一白,令她覺得這是地獄。她堅持不肯跳舞,祖兒百無聊賴。趙眉慫恿他去和陳玉跳。趙眉坐在一角,忽然在牆壁玻璃上看見自己細小紫白的臉。她捧著自己的臉。在地獄中,她看見她自己:細小、紫白;這年代的面容,但畢竟還是她自己的。外頭這麼吵鬧,這許多人許多事,地唯一可以掌握的只是這一點點的自己,這一點點的安靜。她忽然非常強烈的想念方國楚.以及系在他身上,她和他的命運。她趁著大夥都在舞池裡擠得不見影蹤,悄悄的溜走。
午夜霧極大,遠遠的趙眉正見自己的屋子亮著燈:她不由得加快了腳步。慘黯的夜裡,這是她唯一的希望。
方國楚正在看電視,聽得她回來,一動不動.仍舊看電視。趙眉外衣也沒脫,濕濕的就伏在他肩上。二人都沒響,電視機的聲浪便十分高昂:[我小時候很頑皮……]趙眉趨前把電視機給關了,豈料方國楚握著搖控掣,立刻又把電視機開著.因為電壓不平均,螢幕的人頭給扯成痙攣的樣子 方國楚的臉也不禁有點扭曲。趙眉才發覺螢幕裡的人是小超。趙眉剛想伏在方國楚肩上,動作做了一半,她便僵住,禁不住說,[你怎麼不問我為什麼這般晚才回來?]方國楚依舊望著螢幕說:[這傢夥的理論根底最弱,膽子又小,事事都仗我替他出主意,當時他參加示威,其實因為愛上那時的會長;她叫黃翠嫻,是一個很美麗的女子,小超和我是情敵,又是戰友,最後……她嫁的那人入了立法局。她是個有遠見的女孩子……很久沒見她,不知有沒有胖了……有孩子吧……小超不過是個戲子,我教這十年如一日的書……]趙眉一點一滴的,覺得方國楚活生生把她的心給扼殺了——他根本不在等地,他整個人只是過去式,他把他自己也給扼殺了——趙眉不禁一陣發起寒來,想到了她自己的將來——都葬送在這種無聲無息的生活裡面了。趙眉搖著方國楚的睡衣領子,急道:[那已經是過去的事情。你葬在你的墳墓裡了,而你也同時葬送我。]方國楚只是覺得不舒服,想趙眉快快放手。趙眉但覺話都丟進茫茫大海裡,一咬牙,捏著他的喉嚨,道:[你知道嗎?你知道嗎?]方國楚拉她,起來說:[你把我的喉嚨捏痛了——你要不要喝熱水]他便一步一步的到飯廳去倒茶,趙眉急痛攻心,只是揉著自己胸前的衣服:她錯了;她嫁給一個過去的人了。或許是她害了他。她嫁給他,完成他做人的責任,他便無事可作;她把他逼成過去的人了,或許只是她的錯。趙眉不禁縮著身子,扯自己的發。方國楚回來,抱著她,輕聲說:[趙眉,來喝杯熱茶。來。來。]他拍她的背,揉她,哄她:[來,喝茶,對不起,我時常都是這樣。]趙眉一把將熱茶推翻,說:[就因為你時常都是這樣。]熱茶燙著了方國楚,他的耐性便盡了:[神經病。]他也不管趙眉,繼續看電視,還把聲浪調得很高 小超唱歌,小超做趣劇。趙眉縮在沙發上,心裡反復,他完了.她可不甘心就這樣完:她跟他下去,她也一定完了……灰飛煙滅。如此她情願燃燒,讓他在昏暗的那一頭觀火,然後他沉淪……一個燃燒,一個沉淪,夫妻當同甘共苦,何以至此。
也是合該,春寒時分.趙眉竟鬧起病,小小的發著熱,鬧著昏眩,方國楚為她張羅看醫生,茶水不斷,做盡丈夫的責任,趙眉才生的異心.竟又動搖起來。趙眉病了好幾天.那周祖兒神通廣大的打電話來,是方國楚應話。方國楚聽著年輕男子的聲音,不禁問:[哪一位找她?]聽是周祖兒,粗聲粗氣的說:[她病了,請不要再打擾她。]便砰的掛上,趙眉在房間裡頭昏腦漲,只被掛電話聲嚇醒,方國楚進來,趙眉緊閉雙眼,猶在問:[誰?找誰?]方國楚看著不禁有氣:到今日她仍和這小子不乾不淨,便遠遠的靠著門道:[你的小朋友周祖兒要來問候呢!]趙眉微張眼,只看著方國楚,方國楚冷笑說,:[小朋友正修我『現代理論』的課,他原本可以拿E,但現在有資格拿個F!]趙眉便緊緊的用棉被將自己包著,一時渾身打顫,竟說不出話來。方國楚不甘示弱,想拉開一點趙眉的被,她也不知何來的氣力,死按著,方國楚著力道:[他活該!他這些學生,不學無術,就是追女孩子,打網球,我說得不對?嚇?我念大學的時候 ——][呀——]趙眉突然尖叫,因為力弱,其實只是喉頭[呀、呀]的尖響,方國楚嚇一跳,話也停下,趙眉便松一口氣,渾身放軟,方國楚不覺拉起趙眉的被:發覺趙眉的身體象一條幼冰蠶——她瘦多了,無骨無肉的樣子,方國楚不由長歎一聲,替她蓋好被。她吃力的轉過身去,背著他。他守了好一陣,見她沒有動靜。以為她睡去,便躡手躡足的要出去。趙眉幽幽的道:[不要老提以前的事好不好。你又不是沒有見識的人……]她又一移一移的轉過身來,向著方國楚:[我們應該明白事理……很多事情,我們……難道要我開口說『其實我最愛你』……很多事清.我們都不隨便開口……你應該明白。]趙眉把話說了,倒覺心已死了一半,她只是閉眼,方國楚伸手握著趙眉:她的手,細小,但極硬淨,方國楚輕輕抱著趙眉.撫她的發,心底卻是無限煩惱:這樣的一個女人,天天打著啞謎,豈不給她攪到神經緊張。方國楚恨不得丟下趙眉,掉頭永遠不回,但既然起初糊塗了,他始終是她的丈夫,逃不了。方國楚此刻也有點慶倖趙眉還沒有孩子。[明天一定要買點保險套回來。]方國楚身子抱著趙眉,心裡卻下了這樣的決定。
翌日趙眉見好了些,簇簇擁擁的包著毛氈,坐在窗前看霧,看著只是一片迷茫,國楚陪趙眉困了一個多星期。也覺透不過氣,便在客廳打電話找舊友聊友。說著說著,門鈴響,趙眉聽得外面擾擾攘攘,國楚還在說個沒停,趙眉坐著,一直見霧氣漸薄,露出散滿一地的杜鵑花。這時國楚方進來,拿著一束黃水仙,放下便走。趙眉問:[誰來了?]國楚答:[沒有。只是送花來的。]趙眉道:[跟送花的談這許久?]國楚答:[是我在打電話。]低頭一看,花束連著名片,極清楚的寫著[趙眉,祝健康。祖兒]趙眉便不再追問,俯身打開大木窗,就把花束丟下。方國楚立即走回來,替趙眉關好窗子。趙眉見到國楚微微在笑,便說:[如果我有什麼決定,我希望是基於一個更神聖的理由。]國楚斂了笑,皺眉問:[什麼決定?]趙眉卻擁著毛氈,一步一步的走上床要睡。方國楚扶她。她靠上床,一動不動的閉著眼,一張臉靜定如葬。
方國楚提心吊膽的過了好幾天,每次到趙眉房間都躡手躡腳,放下藥丸暖水便走。他不知道她到底會什麼決定:這個女人,什麼也有可能。或許她會捏死他。又或許她會尖叫而死。方國楚一心一意只望她快點病好;大家都好出外工作。因此,方國楚在客廳裡永遠開著電視,同時又開著收音機。他就這樣對著電視機改卷,隨隨便便給學生一個分。有時抬頭見趙眉的房間,心中一驚,手中那張卷子永遠批個C。
趙眉不聲不響的便病好。方國楚一天醒來,發覺趙眉已出外工作,還給他留了早餐,方國楚但覺這是凶宅。這女人飄來飄去,無跡可尋,他一個人在屋裡走來走去,打開所有的門窗,可恨這是個晚春的陰天,屋子還是一副陰魂不散的樣子,方國楚只好四出打電話。
趙眉在圖書館坐了一個上午,畢竟是小病初愈,始終如遊魂。她靠著身子看校園,杜鵑已謝,一場小病以後,一切都遠了,趙眉覺得自己象個大近視,事事都徒得光影。連方國楚也遠了、她便收拾書本,想回家睡一睡。或許一覺醒來.還能共用天倫,夫妻廝守,她只能指望這一場覺,改變一切。
還沒到家門,趙眉聽得屋裡迫迫作響,夾著一陣一陣的噓笑聲。趙眉小立,發覺門前開了黃素馨。趙眉突然覺得很虛弱,便輕輕的扶著白木門。她想起童年的時候……文革時期,歲晚她的母親還得去陪鬥,她穿了母親早上給她洗好的衣服,扶著門,等她。外頭辟辟迫迫炮仗作響……她等的人永不到來。她這樣子站了一世。趙眉一頓足,把門前的花扯個稀爛。
客廳裡是四個男人,八隻手,四張嘴,沒停沒完。小超正笑;[漂亮的小妞在演藝界真是一元一打呢。以前還巴巴的追求什麼革命女青年。]愛國商人道:[九七以後撈個特區議會議員做,比做什麼愛國商人,人大代表還好呢。][民主救星]罵他:[我政治資本比你撈得多呢,我打賭一個星期的電視新聞裡,有三天你會看到我。]方國楚笑道:[是呀,帶隊遊街嘛。將來可以改行當行政導遊。]
趙眉掛了一個微笑,婷婷的坐在方國楚身後,發覺方國楚正在做清一色;[——碰!]趙眉靠著方國楚的肩——這八隻手,高舉過理想的旗幟,現今只在麻將桌上摸來摸去——她忽然不再憤怒,只能輕輕的撫者方國楚的肩。方國楚一心一意經營他的清一色,肩頭的肌肉一緊:[哈!自摸三辣!]他推牌點錢,方轉臉向趙眉道:“麻煩你替我們倒幾杯茶出來好不好?”[民主救星]隨而說:[我們肚餓呢,有吃的沒有?]趙眉款款的站起來,說:[哦,請你們等一等。]但她沒有進廚房。她只是走向大門,慢條斯理地開鎖。麻將聲音停了一陣,趙眉身在門外.聽得方國楚道:[她常常這樣怪脾氣,別理她……]趙眉關上門,麻雀聲又僻僻迫迫的響起。她站在門口。
頭上是天,腳下是維多利亞港,趙眉一步一步,卻知無路可走。她沿著第三街,第二街,第一街,斜斜的走下去……或許會走到零點,自此塵塵土土,各安其份。說什麼,何嘗有戰爭炮火,只是太平盛世,人一樣灰飛煙滅。方國楚已經完了……忽覺了無依歸,便再走不下去,摸入了海傍的甜品店,叫了一客桑寄蛋茶,入口竟是苦澀無比,她只是一味的添沙糖,但後來連沙糖都溶不下,硬生生的聚在碗底,趙眉便知一切都是徒然。
她抬起頭來,才發覺這是她的學生最喜在此聚合的甜品店——事情就這樣決定下來了。
趙眉敲祖兒的門; 殖民地大學的門都是木做的。她拿著一大束黃水仙——和他送來的那束一模一樣:或許可以還他一點情意。
[誰?]祖兒的聲音有點浮游,不大像他素日的玲瓏。
[趙眉。]
開門的卻是陳玉,散著發,一臉殘妝,只穿一件小衣。趙眉喃喃的說:[對不起。]把花塞給陳玉,掉頭便走。陳玉高聲叫:[沒要緊,你不要走……]趙眉只是急步,走那走不完的長廊;呵。此一念彼一念,全盤皆落索。
趙眉口裂唇幹,啞啞的爬上山來,維多利亞港已是一片紫白。她便扶著頭,心神已不在,徒得軀殼。到了家,客廳竟是比平日更潔靜,愈是坦蕩寬敞,方國楚端端正正的,正在看雜誌。見到趙眉一臉慘白,立即趨上前.懇懇勤勤的扶著:[他們都走了,都是舊朋友,你見過的呀……走動走動而已。]趙眉也不答腔,要去斟水喝,方國楚接過杯子,替她倒了水,說:[給你煎熱了當歸湯呢,等一下再喝。]趙眉頹然把水推開,心如雷劈,罷了,已經下了決定,他再懇勤都不頂事。趙眉便自顧自走回自已的房間。方國楚自己坐住客廳發怔,當歸的味道極凝重,他實在挨不下去,或許自己擔待她不周全,但她豈不同樣肆意專橫,對著這趙眉,軟的硬的都使不上,何苦來,方國楚狠狠的瞪著趙眉的房間,大步大步的到廚房把一壺草香極濃的當歸湯倒掉,當歸倒掉了,那種氣味還在縈繞,方國楚突然覺得很討厭,生活裡太多的事情,來去都非人所能掌握。
這趙眉,接著是沒事人般,天天出外工作,夜來睡她的房間,方國楚心想,此一冷戰,又不知何年何日,也許擱一擱,她又好了。反正這女人什麼也拿她不住,只是方國楚發現,書架的書少了些.衣櫃裡又空了些。心想這是夏天,東西少些也圖快,便不以為意,暑假來了,方國楚更百無聊賴,天天打午覺,因此益發胖了。閑來搓麻將.也不敢在家裡開局,到愛國商人那兒倒更好。有成人錄影帶看,邊看邊言語。日裡將就將就的便過了。夜來方國楚看BENNY HILL SHOW,有點悶,喝一瓶大啤酒,好睡覺。趙眉在他面前來來去去,一天一天,數著數著叫日子。
這天早上,方國楚發現飯桌上擱了早餐.水晶瓶子盛滿一大束百合,方國楚突覺此情此景,十分眼熟。花瓶壓著一封小信,上書[方國楚先生],素白的信紙上是趙眉小小的字:[今天晚上七時。le bistrot。請賞光一聚。]方國楚不由滿心疑惑,好容易待到晚上。他居然做了半生第一次這樣的事情:找衣服穿,翻了老半天才穿上一套淺灰的寬身西裝,棉質白恤衫,沒結領帶,插白色絲袋巾:除了結婚那個晚上,他就從未為衣服花過心思。
他老遠已見到趙眉,雖然她坐在黯淡的一角。他突然覺得她很美麗:他頓了頓,便迎上去。
趙眉見著他,雙唇一抿,似笑非笑,招呼他坐下,為他叫了食物。然後也不說話,只是輕輕托著臉:看他。燭光跳躍,她的臉也暗明不定。方國楚無由把袋巾抽出來,放進口袋,便找話說:[買了新裙子了?]趙眉略略低頭,說:[不,是家常舊的。]方國楚問:[怎的沒見過?你只有白色衣服,好象沒有米黃色的。]趙眉輕輕掩著半邊臉,說:[原本是白色的,擱舊了,看著便有點米黃。]頭盤來了,二人靜了一陣,很專心的吃著。趙眉便說:[很多事情,都在不知不覺間擱舊了。]方國楚覺得很不開懷,便放下小叉不吃。趙眉伸手撫著蠟燭,一滴燭淚滴流下,就凝在手指上。趙眉說:[和我離婚,好不好?]燭淚灼熱,但趙眉也不覺得痛。
方國楚揉著自己的太陽穴,接著眼又癢,便擦著。趙眉手上的熱蠟,愈積愈厚。主菜來了,方國楚也不動刀叉,只把袋巾插回上衣袋口。好一會,才說:[嗯,怎樣說?嗯。就這樣……人到了我這個年紀,愛與憎都不那麼強烈……我想這就是代溝。如果我們十年後相遇,我估計結果會不一樣……嗯。]趙眉抽掉手來,手指上還結著燭淚,就這樣捉著方國楚的小指。方國楚只是看著浮跳的燭光,臉上不禁現著一個奇異的微笑:[但我總不至於反對年輕人追求理想。嗯。我有幾個舊同學都可以幫忙一下,我們可能要費點時間,搞點法律手續。]趙眉按著他的手,說:[帳單我們分攤。]方國楚雙手握著趙眉說:[噢,不,不,我賺的比你多,這個東道我讓我來做。]此時二人對望,手握手,就象任何一雙庸俗的戀愛男女。趙眉說:[今天晚上來陪我,好不好?]方國楚有點奇怪,但也不問,便答:[好。]——他突然發覺,他也染上了趙眉的習氣。
趙眉把方國楚帶到西環的一座舊樓,上樓梯的時候,木頭吱吱做響,趙眉伸手拉他。
原來這是一個一廳一房的小單位,垂著白麻簾,鋪著黃綠交織的蒙古氈。方國楚想一看,原來趙眉已把家中書本衣服悉數搬來。方國楚不禁搖頭:[從沒有見過象你這樣的女子。]趙眉側著臉,嘴唇還是那樣似笑非笑的抿著:[你見識少。]方國楚拉她:[甘拜下風了。]
趙眉此時才知道,方國楚也可以是溫柔的。他這樣碰她的頸,撫她的眉眼,咬她的肩,她以為自己是青瓷細玉。他這樣吻她的乳,她細軟如嬰。他這樣溫柔,他的身體他的氣息他的人……何等平和的憂傷。
方國楚倦了,便枕在趙眉的床上睡去。趙眉沐浴乾淨,在他面前擦頭髮。一切悉歸完滿,她便把他的衣服放好,推醒他。
方國楚稍一睜眼,又想睡。趙眉替他穿上恤衫的袖子,他便醒了,說:[什麼?]趙眉笑說:[這房子就是我的心,此心不留客。]方國楚也不搭腔,默默的穿衣服。他吻了她的額,便走了。午夜四時,趙眉把全屋的燈都開了,燈火通明,獨自一人,坐在客廳裡。
兩星期後,趙眉接到方國楚的電話,約她到中環的一間事務所簽分居證明書,離婚則兩年後自動生效:他可以是勤快的,如果他願意。掛上電話,趙眉又呆了一個晚上。
離婚原來是容易的,只有下決心的時侯難,事畢小律師與他們握手,方國楚也很自然的,與趙眉握一下子。趙眉立刻發覺,他已經脫下了戒指。
他們離開辦公室大樓,正值午飯時候。中環風起雲湧。趙眉站在街上,腳步遲疑。方國楚在說話:[這幾天都很熱,蚊子很多,冷氣也驅不了……。]人來人往.陽光毒豔,趙眉流了一身汗……[我在家裡都不穿衣服,但燥熱得很晚也睡不著……。]趙眉抬頭,夏日映在大廈玻璃幕上,輾轉相焚,千日萬日……[早上也很早起來,我自己一個人去打網球了……]趙眉便輕輕拉一下方國楚的衣袖,問:[方先生,你快樂嗎?]此時他們正站在娛樂戲院對外的安全島上,三面圍著都是灰塵,廢氣一陣一陣的噴來。紅燈一亮,方國楚止步,轉頭望趙眉:[你為什麼會問這樣的問題?你應該去念文學、哲學之類。]趙眉放開他,不看他眉眼,微微笑說:[你不是叫我去念家政嗎?]方國楚摸一下她的額,說:[真是小孩子脾氣。我這樣無心的說話還要記著。]此時綠燈亮起,方國楚急急的過路,在人潮中,他沒有發覺沒了趙眉,趙眉站著,扶著安全島的指示牌,低聲說:[你是我愛的人,我怎會記不得呢?]但她愛的人已去了。這樣一個盛夏的中午,這樣的紅綠燈交叉站,這樣的千人萬人,她愛的人已經遠去——趙眉緊緊的抓住指示牌,但覺滑不留手,她使著力的握著拳頭,她有的只是這些——熱情往往在事情過去以後一發不可收拾。紅燈綠燈,第一次。趙眉哭了。
趙眉吸一大口氣,仰起臉,迎著陽光。原該如是,太平盛世,個人經歷最大的兵荒馬亂不外是幻滅。陽光灼灼,趙眉滿目火紅……香港還流行這種現代主義建築,但其實已過時了……她便低下頭來,輕輕的握著自己的一雙手。天氣極熱,方才還是洶湧的眼淚,才一陣子便巳幹了,趙眉但覺臉上有點癢癢的。除此之外,好象什麼也沒有:這城市何等急速,連一滴淚留在臉上的時間也沒有。綠燈亮起,趙眉便挺著肩,走入人叢裡,不見形跡。
我們不知道趙眉去了哪裡。或許待她不再年輕……或許她會找一個比方國楚更糟的人,結婚生子。這個年代,看來她只能如此。
太平盛世,最驚心動魂的愛情故事也只能如此。八十年代的香港。




最新评论


冉小猫

2008-03-20 13:11 匿名 221.10.*.*

真的很感谢。。。
超级多超级大的感谢啊。。。
您真是一个伟大的人。。。
膜拜膜拜膜拜。。

=)我也是闲的。。。

评论 / 个人网页 / 扔小纸条
* 昵称

已经注册过? 请登录

新用户请先注册 以便能显示头像及追踪评论回复

Email
网址
* 评论
表情
 


 

分类小组论坛
杂谈 , 娱乐、八卦 , 文学、艺术 , 体育 , 旅游、同城 , 象牙塔 , 情感 , 时尚、生活 , 星座 , 科技

请注意遵守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法规, 如威胁到本站生存, 将依法向有关部门报告, 同时本站的相关记录可能成为对您不利的证据.

相关法律法规
全国人大常委会关于维护互联网安全的决定
中华人民共和国计算机信息系统安全保护条例
中华人民共和国计算机信息网络国际联网管理暂行规定
计算机信息网络国际联网安全保护管理办法
计算机信息系统国际联网保密管理规定

网志分类
· 所有网志 (11) · 时常看书 (1) · 偶尔也看看电影 (1) · 几乎不看电视剧 (1) · 音乐听了就跟没听一样 (0) · 最安慰我的还是人间八卦 (3) · 总之我是个无聊的人 (3) · 未分类 (2) ·
站内搜索
友情链接
· 我的歪酷 非非共享界

订阅 RSS

0004395

歪酷博客